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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人日记》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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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是人民的艺术,取材民间、流播民间。观照“西欧中心论”观点,小说而不是哲学天然适合东方人的天赋。18世纪,法国人禀承启蒙与解放之正宗;接着19世纪,老美于大西洋西侧遥相呼应,同样轰轰烈烈;“臭鸡蛋壳”反自转了,瀛海西侧的国人急了、乐了,不久有了“新文化运动”。那时康梁以为中华民智未开,教育宜先;凡教育当自小说始。后来,周树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以百篇难得一见的《“荒诞”日记》抗击发蒙嗷嗷待哺之大众必然遭遇的传统文化霸权,效果有如骂街。

  启蒙家不能亦无需讲“道理”,大概革命光动动嘴皮子搞“双百”辩论是不行的。罗马教皇做梦都说“信仰才是正途”,何况是工程浩大的新民主主义革命呢?中世纪欧洲异端如雨后春笋不可阻挡,十字军作为教皇最初与最后的选择毫不奇怪。消灭异端有没有稍稍温和一点的方法,比如绥靖、同化?鲁迅先生不赞成暴力,此地无银三百两,自然骨子里深衔“治国平天下”的大儒情结。近日得知鲁迅收藏《十字军东征图集》一册,想必熟谙“奇迹剧”这一逢时的戏剧形式。当年教会抑制异端,苦思冥想终于把古典戏剧糟蹋成简单有效的奇迹剧。奇迹剧故而又名道德剧,它“实践”圣经故事,荒诞地图解上帝的启示——如果可能,还有教会令人心酸的拯救意图。鲁迅“拿来”了果戈理《狂人日记》的立意,却苦涩只能照搬奇迹剧或类似萨提洛阿斯剧的形式把握文化批判之宏观与人民启蒙之微观的矛盾。

  当代先锋戏剧尽出法国,首推荒诞派作家贝克特。这实在是法国人暴露无疑的自吹自擂。看看周树人《狂人日记》,该知道如何表现宏大叙事,如何进步启蒙。“礼教吃人”是极抽象的概念,就像上帝爱人,酒神回春一样难解。处理这个概念,鲁迅不懂后现代一套,没法把抽象的东西虚无,只有秉执启蒙之信念。儒家伦理自古就有“齐家治国平天下”;既然家庭生活是礼教的起点,而中国相对欧洲是农业文明,家庭成为社会活动的单位。批判“吃人的礼教”当自“家破人亡”始。古印度《摩奴法典》讲到婆罗门种姓欲达致“梵我合一”必须从家住期开始然后出家苦修看来不大会错。《狂人日记》不止一次重复“这是他们娘老子教的”这种语调,反复强调吃人传统之延续性。狂人对四千年中国历史的纵向认识夹杂着劈头盖脸的零星讽刺:吃人可以“煎吃壮胆”,可以“易子而食”,可以“食肉寝皮”,当然不妨“吃死肉”。至于系统的解构则要看“家破人亡”。《狂人日记》题记里向读者说明“知所患盖‘迫害狂’之类”,接着还算完整地记述了狂人在家庭“受到”迫害的心理。狂人幻想作为家长的兄长联合外人迫害自己,并且已经谋害了妹妹;他在名誉上背起恶名(吃人的是我哥哥!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而且实质上并不能与吃人的人区别开(我未必无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几片肉……)。
  这么一来,家破了,人亡了——封建社会伦理的基础必然衰败。狂人的臆想被鲁迅发展为终于要实现的信仰,信仰之于大众犹如爱伦坡恐怖小说对于日常思维之完全颠覆。《狂人日记》写给芸芸众生看,犹比道德剧写给“迷途羔羊”一个道理。

  “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莱特”,确实石破天惊!但这是赞誉的夸张。没有一个文本普适大众,《圣经》亦不例外。《狂人日记》为四万万五千万同胞而作指的是虚构“家破人亡”的艺术真实。逡巡字里行间,鲁迅实为知识分子(包括他自己)鞭策,有如虻之于牛。“吃人”的象征意义非村夫与小市民悟解到,而“仁义道德”成为寻常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乃是鲁迅“须听将令”的政治宣传,此为实证。这也是为什么圣·托马斯·阿奎那辱用哲学论证神学,为什么降低宗教之神秘孳生传奇剧的直接原因。

  班达论述知识分子时显然对这个Class抱着极高期望:知识分子〓人类精英。精英如苏格拉底、耶稣、斯宾诺莎、伏尔泰之类。知识分子大多怀有柏拉图理念与乌托邦幻想,批判非正义,更多地反省自己;流亡知识分子反抗权威,边缘生存。这类人在当代可以提一提的有爱德华·萨义德。科学无国界,各国知识分子亦可共鸣。《狂人日记》的白话处女作身份显示了作品较浓厚的文人小说色彩。狂人不是一般人,是知识分子,是异常敏感、近乎苛刻地自我批判的异端。狂人如裴多菲渴求自由,若封建势力不干涉个人“善与美”的自由,自然两必相安。近代中国遭“坚船利炮”骚扰,中华帝国黄粱一梦。历史的焦虑折磨知识分子,历史即现实。狂人“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结果“从字缝里看出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历史文本篡改得一塌糊涂,而真实的情景远未使人乐观。所以“五四”大有断绝传统的客观必要。 狂人的偏执为正统卫道士不容,大哥请老头子给他“扶正”,遇到不能被收编乃至收买就诛为“不仁不义不忠不肖”。虽然如此,狂人依然妄想“你们立刻改了,从真心改起!你们要晓得将来是容不得吃人的人……”,这是知识分子的天职。鲁迅以为辛亥革命没有实现民主共和的纲领,因为人民还是麻木愚昧的人民——人民并不可爱。狼子村佃户与街上围观狂人的人群“有给知县打过的,也有给绅士掌过嘴的,也有衙役占了他妻子的,也有老子娘被债主逼死的”,他们不同情狂人,不理解狂人,羞辱狂人,甚至要吃他。诸多种种缘于知识分子对人民有个预设——牧人丢了一只羊,悬赏羊两只。某人谎称找到,要求牧人先付酬劳,然后他悄悄送回一只当作迷失的羔羊。

  “狂人日记供医家研究”,鲁迅跳出现实与幻想的纠葛,抓住了艺术的真实性。这种技巧被列奥·斯特劳斯称为“隐微的艺术”,说得直白点就是文责不用自负。《狂人日记》的结构并不严格,能否说是小说都成问题。我们阅读这个文本记住一定要把它当成戏剧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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